一张简单的聊天截图、一句话或一个数字，就能将一起普通事件迅速推到热搜之上。几天后，相关部门发布通报，告知大家网络上传播的信息不实，属于谣言。你是否认为事情到这里应该告一段落？然而，很多人看到这则信息后，反而开始质疑另一件事：哪些是真正虚假的？若这是真的虚假，那么事件的真实情况又是怎样的？如今，许多热点事件似乎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循环：起初网络上流传着不同版本的说法，然后权威机构出面澄清，称某个版本属于虚假。然而最终只留下一个“谣言”的字眼，真正让人想要了解的事实却未能揭示。实际上，谣言并没有因辟谣而消亡，反而因为模糊的澄清而获得了新生。这就是“造谣式辟谣”，它未必直接生成新的谣言，却孕育了一种更为危险的东西：对真相的种种怀疑。
回想之前的云南鲜花饼事件，还有多少人记得呢？最初网络上流传的说法为某些学生被安排在鲜花饼工厂实习，工作时长达到12小时却仅获得50元的报酬，并因对待遇不满而对饼子吐痰。此事被进一步传播后，当地相关部门开始介入调查，昆明警方通报称该信息为谣言。但警方的通报同时也指出，发布信息的杜某确实在2014年曾在该企业实习了26天。那么，关于12小时50元的实习工资究竟是真是假？这26天实习与网络上的信息之间有何关联？所谓的吐痰事件真的发生过吗？警方并未作出明晰的解释，一切都陷入了模糊之中。究竟哪些是假的，为什么是假，真实情况又在哪儿，现在我们依然无从得知。抓住一个造谣者只能解决单一起事件，而要回应公众的质疑，必须还原完整的事实链。
南方医科大学学生坠亡事件则更为典型。事发后，网络上流传了多种说法，比如学生的父亲去世、母亲入院ICU，学生想请假回家而导师只给三天假期，否则就可能面临延迟毕业或退学等问题。官方一开始表示这些均为谣言，但公众却不买账，究竟哪部分是谣言呢？父亲去世算不算谣言？母亲在ICU是否属实？三天假是谣言吗？如果不是三天，真实的假期又是几天？最终，南方周末进行了深入采访，揭秘了家属与导师之间的真实沟通记录。经过调查发现，学生的父亲确实因车祸而曾一度在ICU，但家属表示母亲并未入院，仅为手臂脱臼。同时，记录显示导师确实给学生转账，并建议他办理休学回家。至此，事件才得以真正平息，因为真相浮出水面。比起简单的一句“均为谣言”，真实的事实能更有效地消除公众的疑虑，使大家了解到哪些是真、哪些是假以及假在哪里。
如今，官方的辟谣方式似乎已经开始倾向于证明某些细节不成立，而并未完整呈现所有事实。举例来说，假如有人举报某官员贪污一亿元，官方便会出面表示“网传贪污一亿系谣言”。公众自然会怀疑，难道没有贪污？还是实际金额只达到9999万元？若最终调查显示实际贪污金额为5000万，那么原来的“谣言”在数字上确实成立。但对普通人而言，这究竟算是辟谣还是造谣呢？真正想知道的并非数字的精准度，而是事件到底发生了没有？发生了多少？又是谁做的？如果有人因称5000万为一亿而被认定为造谣，那么权威机构就应当明确告知公众5000万这个真实数字。因为越是隐瞒，网友的推测就会越多；推测多了，新的版本也随之产生；新的版本一多，官方只得出面再度辟谣。下次类似的事件一旦发生，大家看到“辟谣”两个字时，第一反应不是“真相原来是这样”，而是“究竟谁说的才是谣言”。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信任危机。
信任不是一次重大事件建立起来的，也不会因为一次辟谣就消失。它是在无数小细节中逐步累积，在无数个模糊的回答中慢慢耗损。一个数字错误可以得到纠正，而一个事实失误可借此道歉。一次不完整的调查也可以继续深入，但真正糟糕的是，公众开始不再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。谣言只伤害到单一事件，模糊的辟谣则消耗着公众对所有事件的信任。实际上，即便权威部门之前发错了言，也没有什么可羞耻的，人人都可能犯错，承认错误反而是一种信用的积累。但如果每一次争议的结果都仅剩“网传不实”、“纯属谣言”、“情况并非如此”，却鲜少告知公众实际发生了什么，最终每一次看似在消灭谣言的举措，实际上却为下一次的辟谣制造了更大困难。